第五章 有家了

多菲没有直接回答陆雪儿,而是拿起陆雪儿放在桌上的文书问,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
陆雪儿迟疑了一会儿后回答,“这是交给官府的文书。”

“你把上面的字读给我听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只能看见这是一张纸,看不见上面的字,是吗?”

“嗯。”

陆雪儿愣了愣,她确实看不见上面的字。

 多菲解释道。

“我给你的东西无法让你‘看见’周围,只能让你更清楚的感知到它们。陆雪儿,你觉得声音的本质是什么,是怎么存在于世上?”

“我知道,声音是‘气’,只要遇见墙,声音就会返回来。”

陆雪儿毫不犹豫的回答,好像很早就知道这个答案。

“嚯~”

多菲意外的抬起眼睛,她原以为陆雪儿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姑,会说声音就是声音。

尽管把声音的本质解释成“气”并不正确,但这个答案已经让多菲刮目相看。

“这是你自己想的?”

“是邻居梁嫂教我的,村子里的大家都修习一种叫算学的道法。”

“算学?道法?”

多菲的意外更多几分。算学是什么她当然知道,但和道法结合,就是她不知道的东西。

依照陆雪儿所言,她所在的半妖村落源于以前一位大妖的旁系血脉。那位大妖追求的道是自然之理,穷究万物的根本,认为万事万物背后都有它自己的道理,只要找到其中的道理,便能预知并操纵世间一切。

可惜这位大妖没能逃脱千年前人族对妖族的清算,最终陨落在人族大能手中,与其有血亲的人也被屠戮殆尽,仅剩半妖村落这一支妖怪与人类的意外血脉存留。

如今时过境迁,当初的自然之道早已万不存一,仅剩其中分支的算学遗留下来。而算学之道在当今世道不被认为是万道中的一种,事实是哪怕半妖村落的人修习算学之道,他们也依旧没有战斗力,因此没人来管他们是否修了算学之道。

这让多菲颇感兴趣。数学是科学的皇后,如果半妖们都会数学,那么便很有利用价值。她冷冷的脸庞多了一丝笑容。

“那你呢?会这个叫算学之道的东西吗?”

“我看不见,一直摸不到门。夫君很感兴趣的话,以后我可以慢慢说给夫君听。”

看来有必要去一趟陆雪儿的村子。

因为看见多菲一只手抵着下巴思考的模样,陆雪儿便担心地道。

“夫君不会想学算学之道吧?梁嫂说算学之道早就在长辈的口口相传里遗失了,现在的大家只得其形,就算修了算学之道,也不能像幽云宗的道长大人那样凭空变出火和水来,我从没在大家那里听到谁修出灵气。夫君修习的道一下就治好我的眼疾,已经很厉害了,不要误入歧途才是。”

“我没有治好你的眼疾,”多菲一边想着和半妖村落接触的事,一边回答陆雪儿,“我只是让你用耳朵看见周围。”

“耳朵看见?”

陆雪儿头顶的雪白狐耳抖了抖,好像在表达不理解。

多菲很有耐心地解释。

“你在山谷里大喊,声音碰到崖壁后会不断反射,形成回声。有的山崖离你近,它反射回来的声音会先一步传入你耳朵,有的山崖离你远,声音就会慢一拍反射回来。你能理解这一层么?”

“嗯,我知道。”

“那如果有一种东西能精确捕捉到回声的快慢与形状变化,在脑子里加以处理,那便可以利用声音判断周围物体与自己的距离,知道它们的轮廓,在脑子里形成图像。”

这下陆雪儿完全懵掉,耳朵怎么能看见周围的东西,她不能理解。

多菲咋了咋舌,换了个说法。

“你可以通过声音判断米虫的位置。如果周围的死物也发出声音,你同样也能判断出这些死物的位置。我刚才给你的东西可以让你源源不断发出声音,这些声音碰到墙壁以后反射回来被你捕捉,所以你变得可以看见周围,它们在你耳朵里就是不断发出声音的米虫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陆雪儿听得似懂非懂,思量了几秒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。

“意思是,夫君刚才给我的那颗珠子会发出声音,让我听见回声?可我没听见声音呀。”

“那种声音叫超声波,你听不见,所以我让那颗珠子帮你听见和处理。现在你只需要明白它的原理就足够,你不是在用眼睛看见周围,而是听见周围,这在一些情况下比眼睛更好用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,多、多谢夫君!”

其实陆雪儿没有听懂,她只是猛然想起,夫君治好自己的眼疾,自己却还没谢谢夫君,所以小脸一红,慌忙点头。

夫君人真好。

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跟对人。她自幼双目失明,别人说一个东西是什么,她就只能信那是什么,被那些欺负她的人耍得团团转。而仅仅一天时间,她不仅找到不嫌弃自己的夫君,还被夫君治好眼疾,看见这个世界。

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狐耳看向多菲,可惜就像看不见纸上的字一样,她还是看不见多菲的脸,不过即便这样,她仍旧盯着多菲看个不停,好像要把多菲的模样铭刻在灵魂。

第一次有被陌生人关心的感觉,她觉得心中充满暖流,这暖流很快流到脸上,让她脸颊也红扑扑的一片。

于是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悄悄看向其他地方。此刻的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,哪怕是放在门边用来抵住屋门的石头,她也要盯着看好一会儿,心想原来石头是这个样子的,渐渐将石头的模样与曾经用手触摸时体会到的质感关联在一起。

过了一会儿,她似是意识到什么,出汗的双手擦着衣服,十分可惜地说。

“夫君太破费了,我刚进门,什么事都没做,夫君就把仙丹用在我身上。娘以前为我找过好多郎中,花了好多银子,每个人都说我的眼睛治不好。要是夫君把刚才的仙丹换成银子,就一辈子也不愁吃了,用在我身上太浪费,我看不见也没关系的……”

“仙丹?”

想到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,的确会让不了解的人以为是魔法,多菲没有纠结。相反,自己的小把戏被当成仙丹敬畏,反而让她心情愉快。

“就当成是这样吧。”

她安慰道。

“如果你一直看不见,对我而言会很麻烦。何况不是什么人吃了它都能生效,你的身体素质强于普通人,所以才能接受它。倘若我再给你一颗,你的身体就会支撑不住。如果想今后看得更加清楚,就要注意锻炼体能。”

“嗯,我记住了。”

夫君虽然说话冷冰冰的,但做的尽是好事呢。

一般人家哪会把仙丹给刚嫁过来的媳妇用,不穿小鞋就该庆幸了。

算学之道也是,外面的修仙者听了只会笑话大家,夫君却听得很认真,懂的比梁嫂还多,一点也不像那些讨人厌的家伙。

陆雪儿越想越幸福。

要是娘知道我现在的生活,肯定会很高兴,不对,我已经是嫁出去的人,不能总想着家里。

以后要好好报答夫君才行。

“知道了就吃饭,之后陪我出去一趟。”

嘴上这么说,多菲却没有对碗里的粥大快朵颐。

她从折叠的空间中取出一支牙膏状的东西,拧开盖子便往樱桃小嘴里挤出一段。深绿色的膏状物看着就让人倒胃口,可多菲却一脸平淡的将其咽下,最后把被挤成薄薄一片的牙膏放在桌上。

“想尝尝么?”多菲淡淡地道。

她老早就注意到,端着碗小口品尝粥的陆雪儿在看她。相比于陆雪儿呈给自己那满满一碗全是白米的粥,陆雪儿碗里的可谓清汤寡水,似乎故意只盛了锅里上层的米汤。

理由不用问也知道,这个世界的女人地位很低,粮食要留给家里能干活的顶梁柱吃,要是被丈夫发现自己碗里的米还不如妻子,妻子肯定少不了一顿打骂。

陆雪儿立马将注意力从多菲摆在桌上的牙膏移开,然而她悲催的发现,自己想不看桌上的“美味珍馐”都难,多菲给她的东西是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发出声波,其中耳朵和尾巴上的信号尤为强烈,导致她压根没有“闭眼”功能,被迫看到360°的所有画面。

她心虚地回答,“我没有。”

这点小心思瞒不过多菲,陆雪儿集中注意力看某个方位时,超声波会明显变强。

多菲继续淡淡地说,“刚才你盯着它看了54.11秒,从我拧开盖子再到吃完放下,一刻都没有移开视线。”

被夫君发现了!

陆雪儿的狐耳盖住脑袋,脸红到恨不能钻到桌子下。

刚嫁进门第一天就盯着丈夫吃的东西看,还被丈夫点出来,这不显得像贪吃鬼一样吗,陆雪儿你简直丢死人了!

陆雪儿涨红了脸,脚趾更是蜷缩在一起,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。

“我不是想抢夫君的东西吃,只是以前没见过,好奇才……”

多菲一言不发,她拿起牙膏,指甲在表面轻轻一划,轻易将牙膏内部展开——里面残留了一些深绿色的黏稠膏状物,她拿起木勺在上面刮了一些,送到陆雪儿手边。

“有好奇心是好事,你可以尝尝。”

“这是夫君修炼用的,我不能吃这么贵重的东西,夫君吃就好。”

陆雪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
多菲再度送了送。

“给你你就拿着。”
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
陆雪儿迟疑地接过勺子,一方面是在为自己居然真的稳稳接住,能够看清周围而喜悦,另一方面则是犹豫自己能不能吃这么好的东西。她平时在家都是吃野菜和糙米煮的糊糊,那种东西剌嗓子不说还总吃不饱,今天已经吃了夫君的仙丹不说,还要吃肉,简直是神仙日子。

没错,陆雪儿很明白这其实是肉,她以前和母亲在村长里当帮工时接触过。当时村长的妻子在厨房剁肉馅,她闻到肉味,悄悄去厨房摸了摸又舔了舔,那种软腻却又美味的东西,至今都难以忘怀——代价是被母亲发现后狠狠揍了一顿,打的好几天都只敢坐草垫。

舔一口不会被夫君打死吧……

她吞了口口水,小心翼翼地观察多菲,直到好几秒过去,确实没有从多菲身上感受到考验的气氛后,她才拿起勺子往嘴里送去,东西一口便没了踪影。

然后,陆雪儿的脸色瞬间变绿,一股排山倒海的恶心味道在她嘴里翻来覆去。咸的苦的甜的混合在一起,此外还有软烂黏稠的触感,哪怕陆雪儿大口的往嘴里灌米汤,黏稠的东西却好像还是附着在她喉咙里,怎么也下不去。仿佛在吃加了过量盐和糖的鼻涕虫和排泄物,咸得发齁,苦得钻心。

“呜!”

生理上的强烈不适让陆雪儿身体前倾嘴巴一张,几乎就要吐出来。好在她反应很快,一把捂住嘴,憋着眼泪和就要呛出来的鼻涕,依靠米汤强行把溢到喉头的恶心感咽回去。

多菲默然地看着陆雪儿,她当然知道营养膏难吃,并且自己也觉得很难吃,只是除了吃营养膏,吃其他东西很浪费时间不说,还补充不了必要的营养。

营养膏是文明联盟中发配给士兵的、用以在万不得已时使用的紧急食品。优点是方便携带和可以提供充足能量,至于味道,则不是发明者考虑的东西。对多菲这种追求程序简化的人而言,营养膏是近乎完美的食品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陆雪儿才从快要呕吐又忍着不吐的循环中恢复正常,她好不容易红润一些的脸色重新惨白,大汗淋漓的模样仿佛刚刚经历一场恶战,整个人都显得虚脱。

 “夫君您……您一直都在吃这种东西吗……”

陆雪儿的声音颤颤巍巍。

多菲将桌上展开的营养膏包装回收,淡然的说,“怎么?它能提供其他东西提供不了的饱腹感和营养,每天一支就足够活动很长时间。以后饭点不用做我的那一份,我有它便足够。”

“不行!”——陆雪儿很想这样说,身为妻子,怎么能让一家之主吃和鼻涕虫没有两样的东西,陆雪儿可以肯定,这是一种酷刑,比当初她娘揍她的那一顿还要恐怖。

然而面对语气平淡到如同在呼吸的多菲,她没有否定的勇气,担心引起多菲的不悦。毕竟修仙者有修仙者的规矩,说不定这是夫君的苦行呢?

然后陆雪儿又很快理解另一件事。

难怪夫君瘦瘦小小的,原来一直在吃这么难吃的东西。

虽然不能直接反对夫君,但悄悄做好吃的东西给夫君补补身子,夫君应该不会怪我才是。陆雪儿心思活络的想,之前整理厨房的时候她就觉得,自己的夫君应该不会做饭,厨房里除了米,一点儿其他吃的都没有。

肯定是夫君不会做饭没有吃过好吃的,所以才一直吃这种鼻涕虫。

夫君太可怜了……

联想到夜里瘦瘦小小的夫君一个人守着蜡烛,在偌大的家里独自一人吃着鼻涕虫的模样,一股酸楚弥漫在陆雪儿心中。她就算是被人歧视的盲女,在家的时候也还有娘陪着她。

现在我和夫君是一家人,以后不会再让夫君孤单了。

下午就去山上挖点野菜回来给夫君开小灶,夫君对我这么好,我也要报答夫君。

摇晃着沾了尘土的雪白尾巴,陆雪儿暗自下定决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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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码字也是很辛苦的哦